我表弟星期六早上8:14傳訊息給我:「在找一台3系,別太誇張,你能不能直接告訴我合理價格大概是多少。」沒給預算數字,也沒說想要哪個地區,就這樣一句話。我泡了咖啡、開了筆電,手邊還有一個涵蓋73個地區、110萬筆即時刊登資料的資料庫,心想這頂多花二十分鐘。
結果花掉了大半個早上,而且不是因為資料不夠多。
我從自己最熟的地區開始查起。阿聯目前系統裡有59,393筆刊登,是我們追蹤地區中規模第三大的,僅次於法國和日本,而BMW在那裡也占有相當份量——GCC規格的車,相對車齡而言里程數偏低(因為氣候的關係,大家都換車換得早),而且配備文化偏好M-Sport套件,連基礎引擎款也不例外。我把該地區所有3系車款抓出來,按我們價格模型的偏差欄位排序,結果分佈很寬。不是那種「有人多打了個零」的離譜寬度,而是阿聯刊登一貫的那種寬:私人賣家照自己當初買價定價,經銷商則照那週車場需要出清的節奏定價。
沒有特別跳出來的划算交易。我把範圍拉大。
法國是我們規模最大的單一地區——67,569筆刊登,超過日本的61,940筆,超過阿聯,也超過南韓的55,034筆。這也是我最信任其刊登量的地區,因為量夠大,價格模型才有真正的同類群組可以比較,而不是靠寥寥幾筆可比車源用猜的。法國的3系刊登偏向柴油、里程數偏高,而且整體市場現在對五年以上的車確實偏軟。整體價格都比阿聯低,這並不意外,但「低於市場行情」篩選器——那個每天在整個平台上標記出約12,800筆、價格明顯低於同類車應有成交價的刊登——在我這批法國資料裡也沒抓到任何東西。就是一個老老實實、有點疲軟的市場。
我差點就在這裡打住了。市場疲軟不等於划算交易,那只代表大家的車都便宜,說明的是法國這個市場,而不是哪一輛特定的車。
接著我查了波蘭,說老實話大部分是出於習慣——那裡有32,821筆刊登,我以前寫過,那個市場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車輛在往東走的路上會經過德國和法國邊境。結果就在那裡找到了。一輛2021年的320d,中階配備,擺在一家地區經銷商的庫存裡已經40多天,而我們的區域同類群組模型標記出這個價格明顯低於同等波蘭市場320d的成交行情。不是那種聞起來像騙局的划算交易——沒有里程表被動過手腳的故事,刊登文字裡也沒有「今天必須賣掉」這類字眼——就只是一輛放太久了、經銷商悄悄降過兩次價、卻沒得到足夠瀏覽量被人注意到的車。
我把這則刊登連同另外兩則——一輛阿聯的車和一輛法國的車——一起傳給我表弟,得到的回覆是:「波蘭?我在那邊根本不認識人。」
有道理。這正是當有人說「幫我看看合理價格是多少」時,沒人會告訴你的部分——「相對於什麼而言合理」跟「對誰來說搆得到」,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而我們的划算交易監測系統只回答第一個。它不知道把一輛320d從卡托維茲運到我表弟實際住的地方,運費會直接把折扣吃掉;它也不知道他所在國家的過戶文件作業,還要再耗掉一週半他根本沒有的耐心。這個標記只代表:這輛特定的車,相對於它所在的地區同類群組,現在價格偏低。至於你要拿這個資訊怎麼辦,是完全另一個問題,而且通常還是更難的那個。
為求完整,我又多查了一個地區——巴西,37,591筆刊登,一個BMW有一定銷量、但遠遠比不上豐田和福斯在當地全國市佔的市場(單是豐田在全平台就有91,730筆刊登,福斯84,580筆,相較之下BMW只有56,740筆)。巴西的3系定價帶著進口關稅留下的痕跡,如果不另外做調整,跨境比較幾乎沒有意義,所以我沒把那筆也一起傳過去。有些比較,不是因為資料存在就值得去做。
到了下午稍早,我表弟還是選了阿聯那輛車——不是因為它最便宜,而是因為他星期二前就能親眼看到實車,一輛摸得到的車永遠勝過試算表裡的一行數字。我不覺得這個選擇是錯的。波蘭的320d確實是數字上更好的選擇。它只是沒能成為一個更好的星期六。
事後讓我一直想著的,不是各地區之間的價差——這是意料中事,四個不同市場對同一台車不可能收斂到同一個數字。真正讓我在意的,是「合理價格」這個概念,一旦問題裡加上一道國界,就會瞬間瓦解得多麼輕易。我們的系統可以很有把握地告訴你,某輛特定的車相對於它實際所在的市場來說價格偏低。但它沒辦法告訴你,要抵達那個市場得付出多少代價。這兩半都很重要,而大多數問第一個問題的人,根本還沒想到第二個問題。
